准你偏心，沒准你作惡

你的當事人欠了一筆錢。錢是真的欠著，借據在對方手上，兩個人心裡都清楚。你把卷宗看完，抬頭跟他說：這筆債的請求權時效已經過了，我們主張時效抗辯，可以不還。

他愣了一下，問你一句：這樣做，對嗎？

你怎麼回答他。

再換兩個位置站站看。被告私下告訴你他真的做了，你隔天照樣站上法庭，替他爭取無罪。對造那位證人從頭到尾誠實、沒有半句謊，你還是逐句追問，追到他自己開始懷疑那天究竟看清楚了沒有。

這三件事有個共同點：任何一個沒讀法律的朋友聽完都會皺眉，而三件事你做起來，都不違法。

考卷把這道裂縫寫成一句很直白的問題，專業倫理和一般倫理常常衝突，律師為了當事人的利益，也許必須從事一些違反一般道德、但不違法的行為，那麼哪一種說法比較可信？四個答案擺在你面前：把專業倫理這個概念取消掉，反正是人都得講道德；執業時完全放棄個人道德，只認律師倫理；把自己訓練成雙重人格，上班一套下班一套；或者，承認衝突就在那裡，但站在社會分工的角度，這兩種道德衝突時，專業的那一套常常應該優先。

四個看起來都有點道理。差別在語氣：三個把話說死了，取消、完全、唯獨；一個留了餘地：常常。留餘地的那個是官方答案。

另一份考卷從反方向問同一件事。一般人做了件不厚道的事，跟律師違反了專業倫理，後果一樣嗎？誰來認定，認定完會發生什麼？朋友失信，制裁他的是輿論和人情，沒有機構、沒有程序、沒有期限；律師違反專業倫理，等他的是一條有名有姓的流水線，誰能移送、由誰組成的委員會審、走到底會拿走什麼，全部寫在律師法裡。同一件「做人不夠好」，一邊只丟面子，一邊可能丟飯碗。

所以這一章從頭到尾只回答一個問題：兩套倫理到底是什麼關係。答不出來，後面每一條義務都只剩死背，你會記得律師該保密，但說不出憑什麼一個人可以把足以定罪的秘密守到最後。

回到那位當事人。他問你：主張時效抗辯，這樣做對嗎。

現在你有話可以說了。第一句：這件事一般道德會皺眉，但皺眉不等於違反律師倫理，時效抗辯是法律明文給的權利，替當事人主張合法權利，本來就是你的職務。第二句：憑什麼？憑分工。法安定性該不該優先於這筆債，是立法者拍的板，不是你在個案裡替整個社會加班決定的；律師法第一條寫得清楚，你的特權來自公共使命，不是來自他付的錢。第三句，也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句：這份偏心有邊。你可以主張時效，不能替他偽造清償證明；可以替被告挑證據的毛病，不能教他找人作偽證；可以逼問證人的記憶與立場，不能羞辱他。同一句骨架，換三件外衣都走得通，一般倫理皺眉、專業倫理背書、社會分工正當化、界線檢查。

至於他問的「對嗎」還有沒有第四層，有的：你仍然可以在做完之後覺得不舒服。那份不舒服不是你沒讀懂倫理，是一般倫理還在你身上，它從來沒被專業倫理換掉，這正是這一章說的「不取代」。

你剛拿下的是一把尺，不是一段知識：看到把話說死的敘述先標紅，看到留餘地的敘述先留著，這個習慣會在整份法律倫理卷的理論題上一直替你賺分。往下一章走，這把尺開始有牙齒，同樣一件「做得不夠好」，什麼時候只是被人念幾句，什麼時候會有機構、有程序、有一份拿走執業資格的處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