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憤殺人與過失傷害

他推開家門那一秒，看見的是同居多年的人，和另一個人衣衫不整。

他沒有問話，抄起棍子就追著打。等到被人拉開，對方一顆腎臟已經破裂，非摘掉不可。事後他只說了一句：換作是你，你也會。

另一個人的那天平常得多。聚餐喝到走路會晃，他還是坐上駕駛座，自認為沒有問題。回家路上意識模糊，車頭擦過一台機車，騎士摔在地上，多處擦傷。他也只說了一句：我以為我沒問題。

兩句話都不是狡辯，都是真的。第一個人真的被氣瘋了，第二個人真的以為自己開得回家。麻煩在於，法律拿這兩句話該做什麼？

先看清楚它們有多不一樣。第一個人從頭到尾是故意的，他知道自己在打人，他就是要打；第二個人完全不是，他沒有一秒鐘想過要撞傷誰。照直覺，故意的那個沒什麼好談，沒有故意的那個最有得談。

實際上兩邊都不是這樣。

被氣瘋的那個人有話講，但那句話得先通過一道很窄的門，而且門檻不長在他身上，不是看他有多氣，是看對方先做了什麼、他是在哪一個時間點動的手。過得了，法律真的讓一大步；過不了，他的憤怒一分錢都換不到。

沒有故意的那個人，責任確實比故意輕，可是他要付的帳反而多一筆：他撞傷的那個騎士身上有一道傷，而在他把車開上路的那一刻，整條路上的人都被他拖進了風險。這兩件事，法律不打算用一筆勾銷。

所以這一章只回答兩個問題：那道很窄的門長什麼樣，多出來的那一筆帳從哪裡來。兩個問題底下其實是同一個，一個人做出來的事已經定了，接下來要決定的是罰他多重，以及這件事要算幾筆。

回到開場那兩個人，照順序走一遍。

推開家門的那個人：他的罪名沒有跑掉，打人就是打人。接著才問兩件事：對方先做的那件事，是不是連旁人看了都無法容忍；他動手的那一刻，是不是就在看見的當下。缺一個，他的憤怒換不到任何東西，案子回到一般的傷害或殺人。兩個都過，法律讓的幅度大得驚人，但讓的是刑度，不是罪。至於那個先逃走、過一陣子才被找到再打的人：同一場衝突、同一個施暴者，這一次「當下」還在不在，你已經知道要重新問一次，不能一句「同上」帶過。

酒後開車回家的那個人：他確實沒有要撞人，所以撞傷騎士這件事算他過失不算故意，判斷的對象是「撞傷人」，不是「喝了酒還開車」。但他把車開上路那一刻，已經把整條路上的人推進風險，這件事不會因為後來真的撞到了誰就自動消失。兩件事，分開檢查，各自站得住。

你剛拿下的是這一章真正的手藝：不再用「他當時心裡想什麼」直接跳到結論，而是把心態拆成兩個可以驗的問題，這份心態要把刑度往哪一邊挪，以及這段事實要分成幾件事來查。往下一章，第二個問題會被整個攤開：同一段事實，法律到底算幾筆帳、又怎麼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