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是誰放到他手上的

里裡要蓋垃圾掩埋場，全里的人不同意。里長帶頭出面，挨家挨戶跟里民收錢當抗爭經費，湊到五十萬。抗爭還在打，他從那筆錢裡拿了十萬，用自己的名義捐給附近的廟修建。

先站到掏錢的里民那一邊：你覺得他做了什麼？

多數人在這裡會往同一個方向走。他是里長，是有公家身分的人，動的又是大家交給他的錢，罪名當然要往公務那一格挑。十多年前的一張律師考卷就是這樣設計的：四個選項擺出四種侵占，「公務」那一格擺在最順手的位置。

考選部公布的答案不在那一格。真正決定他被判哪一條的，是這五十萬當初為什麼會躺在他手上，里民把錢交出來，是為了擋掩埋場這件事。

把人換掉，再走一遍。募款的改成隔壁做水電的鄰居，同一場抗爭，同一套挨家挨戶，同樣挪了十萬去捐廟。結果跟里長一樣。

再換。里長這次動的是里辦公處帳上那筆真正的公款。結果變了。

再換。公司會計每個月經手廠商貨款，這個月少匯十萬進自己戶頭。又換一格。

最後一換。他跟你借了一台相機說下週還，從此不還。這是最輕的一格。

這四個人做的事，攤開來長得一模一樣：東西本來就在手上，最後進了自己口袋。可是罰起來，最重的和最輕的差了好幾年。差在哪裡？

回到那個里，把四個版本再走一遍。

里長拿了募來的十萬去捐廟：先別看他的職稱，看那五十萬是為什麼交到他手上的，為了擋掩埋場。錢的來歷寫在題幹的動詞裡，罪名跟著那個動詞走。

換成做水電的鄰居募款：他身上沒有任何公家身分，結果照樣一樣。這一格不以公務員為限。

換成里長動用里辦公處帳上的公款：這回才輪到職務出場，因為那筆錢是憑職務才在他手上。

換成會計挪走貨款、換成借相機不還的人：一個是反覆經手同一種事務的人，一個什麼託付都沒有，往下掉兩格。

四個人的動作一樣，被罰的輕重差好幾年，差的全在那句來歷。

你剛拿下的是一個一秒鐘的動作：看到侵占題，先圈來歷，再挑罪名。這條反射會在竊盜、詐欺、強盜那幾章一直用到，那邊的東西不是別人交上來的，是他自己去拿的，但第一個問句同樣是「東西怎麼到他手上」。